2008/08/17

陶瓷小人儿的故事(外一篇)


今天是陶瓷小人儿出院的日子!

陶瓷医院坐落在陶瓷镇的紧东头儿,地处僻静,四周载满了瓷银杏和瓷橡树,医院洁白明亮的瓷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在瓷屋顶下面倒数第三间的陶瓷小病房里,躺着喜滋滋的陶瓷小人儿,他的对面坐着白胡子白头发白大褂的陶瓷大夫。

陶瓷大夫看了看瓷病历本,捋了捋冰凉梆硬的瓷胡子,点点瓷脑袋说:“恭喜你陶瓷小人儿,根据我们这几天的观察,你的手术非常成功,今天就可以回家啦!”陶瓷小人儿高兴得合不拢嘴——实际上他不高兴的时候也合不拢嘴,因为陶瓷小人儿烧出来的时候嘴就是张着的——一个劲儿地跟陶瓷大夫道谢。陶瓷大夫笑着说:“不过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注意……”说着他摊开瓷病历本,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黑色的瓷鸡心,从正中间裂开一条缝,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塑胶布,里面还有胶水渗出来。陶瓷小人儿哆嗦着问道:“这个……就是我的心么?”陶瓷大夫笑着说:“是呀!”陶瓷小人儿吞了吞口水,觉得心里面麻痒麻痒的。陶瓷大夫接着说:“虽然你只是第一次心脏破裂,我们也使用了最先进的修补技术和最强力的502胶水,但是因为你在瓷窑里心脏烧得太脆,所以今后还是有危险的……”陶瓷小人儿听了心里咯噔一下。“不用担心,日常生活,体育活动,都是没有影响的,但是你要注意,千万不能再让心脏受任何损伤了,不然很可能会碎掉,甚至……”陶瓷小人儿听了心里又咯噔一下,但他马上就止住了这咯噔,他明白,自己以后千千万万不能再伤心了。


这是一家很小的酒吧,一进来就能闻到一股银杏木和橡木混合的气味。矮矮的屋顶上稀疏吊着几盏黄色的灯,被四周的合叶团团逼住,把长长的影子照向四方。室内能看到的一切似乎都是木头的,从天花板到墙板再到地板,吧台,桌子,座位,无不是银杏木或者橡木做成,半旧不新地散发着一股潮潮的木头味。我用力吸了两口气,松了松领带,环顾四周。“这里,”她坐在最旮旯的一个旮旯里,冲我轻轻招手。我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

她奇怪地打量了我两眼,笑道:“干吗穿成这样,像参加葬礼似的……”我也笑了笑,又松了松领带,看着她不说话,她的笑容那么恬适,那么让人舒服,放松,和这酒吧的一切迥然相异。这里的座位是和墙板一体的,直直愣愣,也不能挪动,泛黄发暗的漆皮有些脱落,露出灰白的木纹来,仿佛一棵橡树的老枝,坐在上面很不舒服。对面的墙非常不协调的没有墙板,而是铺满了光滑洁白的瓷砖,连一幅画都没有挂,好像卫生间的墙壁。她就靠在那墙壁前的一张橡木椅子上,恬适地笑着,打量着我。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不由低头打量起自己来:一身黑色的西服,白衬衫,一条窄窄短短的黑领带。我不由也笑了,抬起头看看她。

突然间她像鼓起什么勇气似的,放下水杯,开口说:“谢谢你告诉我所有这一切,你的缺点和毛病,也谢谢你替我考虑了这么多——我自己从来没想到过这些,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很讨人喜欢,可我现在真的犹豫了,我不知道,我想要什么,怎样的生活,我不知道……”我拿起水杯,一口气喝光里面所有的水,咚的一声放下杯子,皱皱眉头,小声说:“快走”“什么?”她不解地问。我猛地站起身来,冲她大声吼道:“快走!!!”她吓了一跳,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那样逃掉了。

如果现在犹豫,那将来一定会后悔。她必须赶快离开,这里实在太危险了。

我呼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回橡木上,觉得有些天旋地转。空气中弥漫的潮木味让我的呼吸道有些过敏,我开始觉得难以呼吸,我的额头发烫,脚趾头冰凉,胳膊上泛起一层一层的鸡皮疙瘩,我感到忽冷忽热,肚子一阵一阵的剧痛,想吐却又吐不出来。突然,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,乱七八糟,一阵紧似一阵,然后又突然静止了。

砰的一声,一团东西像炮弹一样打到对面墙上。我定睛一看,是一坨黑红色的肉团,中间一条伤疤裂了开来,里面流出些粘粘乎乎的液体,像胶水。整面墙都被喷上了这种黑红色的液体,徐徐地向下流淌。那团肉像蜗牛一样附着在墙面上,缓缓地向下爬行,黑红色的黏液在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。

我觉得很恶心,低头一看,胸口破了一个大洞,几根断掉的肋骨从衬衫里伸出来,透过这些肋骨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肺叶在一鼓一鼓地扇动。一股股同样的黑红黏液,从那破洞里流出来,把衬衫和西服染得不伦不类。我紧了紧领带,轻声叹了口气说:“操”


陶瓷大夫紧皱着陶瓷眉头:“都告诉过你很多遍了要当心,怎么又弄碎了呢?”陶瓷小人儿很委屈地低着陶瓷小脑瓜儿说:“都怪它太脆了吗……”“算了,反正这下也修不好了。”“啊?!那我怎么办?”“该咋办咋办呗,你又不是非得有心。”听了这句话,陶瓷小人儿恍然大悟:“是啊!我是陶瓷小人儿,非得要一颗爱碎的陶瓷心干吗?去他妈的陶瓷心吧!”想到这里,陶瓷小人儿高兴地笑了,嘴都合不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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